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離開地獄,我的方式是寫作。——法蘭茲・卡夫卡

活物石像

刊見於《字花》文學平台:《別字・第八期》

是一扇過大的窗。陽光懶洋洋的,透過百葉簾的縫隙漏了進來,一節一節的。有一陣波紋狀的風,陰影就隨著百葉簾的微動前向挪移了些許,然後又回到原位。

相當簡潔的房間,沒有多餘的傢具。有一張簡陋的梳妝枱,旁邊衣櫃的門半開著,衣櫃內沒有衣服,一張牀橫靠在有窗的牆邊,牀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側身靠在牀背的我,另一個是像嬰孩般熟睡的Y。

牀單不完全的蓋著Y的身體,露出了她一隻上翹而未成熟的乳房。乳頭的顏色很淺,有時會隨著呼吸的起伏而微微抖動。在腹下可以看見短小的陰毛,大概是在剃毛後初長出來的。

這是我第二次和Y見面,然而Y並不是真實的名字。自她消失以後,我就喪失了有關她的種種細節,想不起她的姓名和外貌,就像技巧高明的小偷,一下子把她和她的確切性偷去。在我的認知領域,她的形象是未完成的人體雕像,臉部欠缺,只雕出性器官的局部。雖然我還記得那些緊要的事,但大多都是零散的,而且意義不明。 然而,我們也曾深深地感受過彼此的存在,在那時候,一切都那麼穩妥。

我抵住肌肉的酸痛感翻身下牀,走到牀尾坐下,是一個可傾伏在窗前的位置。我用指尖翻開窗簾的葉面。

一列灰白的唐樓檔住了望見海的可能,數件黃黃舊舊的短袖T恤掛在其中一扇窗之下,風起時,就會軟弱的晃動幾下。以天空的視點向下望,唐樓與唐樓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馬路,警車一輛接一輛的擱在上面,也許是剛剛駛離那邊的碼頭。

當最後一群職業水手也都揚帆出海,且再不歸來。對Z城這個幾曾繁榮的海港而言,碼頭大抵只意味著滯留,就像是Z城的恥毛一樣存在,而古老的碼頭也終究逃不過拆毀的命運 。

那天一直下著雨,推土機開到碼頭門前的時候,那群人就突然憑空出現,以一動不動的姿勢,瞬間填滿碼頭每一寸空間。可能是肢體長期僵固的緣故,它們身上都蒙上一層厚厚的白灰,外觀與石像無異,所以它們被稱為「活物石像」。

節食者開始羨慕它們免卻了進食的需要,而評論家嘗試說明它們的意義,有人以某些宗教儀式或是集體的復仇來類比,亦有人指出它們不過是睡著了,選擇活在夢裡,但更多的人從中看到了少林武僧的形象,把它當成一套連續劇。Z城人都擅長發出總結性的陳述,但沒有人真正明白它們的意圖,我想起了Y說過的這句話。

後來,政府宣布Z城已成為疫區,並封鎖碼頭一帶。以醫生為首的專家團擋在攝影機前,企圖以張大的笑覆蓋整個電視熒幕,然後大聲宣告它們失去心跳、已經變成石像的診斷結論。

「只有待在家中,等碼頭清拆工程完成後,就可以免除石化症的威脅。」「孤獨者才可隔絕病菌,人與人的接觸可免則免。」「這關乎集體福祉。」他說話時夾雜牙齒相磨的聲音,整個電視熒幕都沾滿他的唾液。

我遇上Y的那天,她剛從成為疫區的碼頭回來,我們在宵禁下的第十六街相遇,街上只得她和我,我們互相需要著。

好些時候,時間就像塗上漿糊的紙,害人失去了對流逝的敏銳度。

我不清楚Y睡了多久,但Y醒來的時候我還望著窗外的風景。她是哭著醒來的,那雙剛睡醒的眼陷入了致命的深淵,像入定了一樣。我沒有驚動她,只是靜靜的等待。

「我將要消失。」過了好久,她才回過神來並開口說。我挨近她那赤裸的身體,把她緊緊抱著。我們就這樣抱著,持續了好一段時間。她的身體像吸了水的海綿一樣失重,而且愈來愈冰冷。

房間裡的陰影的顏色比起先前強烈了一點,但房間仍舊的簡潔。

「我將要消失。」她望了望自己的雙手,有如在判別它的所屬。「我在失去我自己,像是風一吹就散去的那樣。」

她沒有表情的望著我,又像在顯明著一種無可掌控的渴求。

「消失?」

「我想再次感受到存在,而且是永遠的感受著。」她無力地做了個笑容,然後有點猶豫地問道,「你·······你願不願意幫我?」

陽光繼續漏入,光暈在天花板上打轉。

「我願意。」

Y的話經常讓我感到莫名其妙,到後來,我才發現Y的話是不可以深究的,因為它就像房子裡僅有的一扇窗,如果有誰把窗推開,就會發現窗外是一堵牆。但怪異的是,我一直對她的話深信不疑,當中也包括那一件她目擊著一群牛變成活物石像的事。

那一個鬱悶的夏,牛群如常地擠在約三輛雙層巴士大的人造草坪上吃草,草地旁邊是一條人行道,人行道外有兩張長凳,Y坐在其中一張凳上,看牛看了整個上午。

「真佩服它們每天堅持在吃這麼難食的草。」她曾經這樣的說。

牛群的石化是突然而來的。它們有默契地自願放棄活動,在一瞬之間以某個姿勢靜止,變成石像,有的躺著,有的維持進食的動作,有的抬著頭。這就像它們主動按下那個世界的時鐘,時間在毫無預兆地給停下來,並展現於永恆僵固的姿態之中,有如白襯衣上無可洗擦的污漬,又或是蚊子緊緊叮住的一點,同樣的生硬且筆直。她起初也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只是在眼皮揉了又揉之後,牛群仍然是靜止不動,而且身上都結上一層白灰。

她當時並不理解牛群的意圖。但當它們只引來相機鏡頭、假日慵懶遊人的目光,她就知道它們只是成為了城市的小丑。人們根本沒察覺出牛群自我石化的事,雖然偶而會有一兩個人帶同鮮花到來,為了紀念在這裡曾經暫住過的牛,但大多的遊人都只是怪責雕塑者的技法草率,有欠寫實。

自此,她就開始在城市漫遊,為的是辨析城市裡所有的柱像。她一直懷疑,所有的柱像都是某人某活物的自我放逐,以換取所謂的永存。而她的漫遊一直持續到那一夜,我們在第十六街相遇, 然後她說我有成為石像的本能。

「黃牛像廣場裡並沒有黃牛像」這句話對Z城的人而言,再不是孩童相傳的笑話,反而成為了最嚴肅的禁語。集體石化的事件爆發之後,政府就開始除去城市裡所有的柱像。

「政府這樣做既是為了預止疾病,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們在清除碼頭的石像時發現一件重大陰謀。」政府發言人把碩大的嘴貼在攝影鏡頭前說道,有點像把鏡頭當成咪高峰的感覺。

所謂重大陰謀就是他們發現每一個活物石像的底部都連著一條鐵鏈形狀的根。

在活物石像出現後的第三天,政府再也按耐不住,穿著全身保護衣服的警員開始清除佔據碼頭的石像。然而,甫踏進碼頭範圍,那些警員就不得不退回來。因為光線折射的關係,所有石像的眼部都透現出無可直視的光芒。警員必須戴上墨鏡,先行挖去石像的眼睛,才可以把它們的身體切割。但即便石像給切除得只剩下雙腳,卻沒有一件機器能夠把它拔起。到後來,他們發現每一座石像的腳下都有一條深入地底的呈鐵鏈狀的根,而所有石像的根又連接在一起。

「它們的陰謀正在城市的底部蔓延開去,企圖插穿每一座建築物,把整座城市變成水手的紀念碑。」他們一再告誡市民要提防水手遺留下的病毒。由於政府的反應迅速,市民都選擇把自己關在家中,默默憧憬著疫症完結的日子,儘量Y一再在我身旁取笑他們的愚昧,但我總覺得她的笑聲微弱得像老年男人的小便。

Y 把枕頭壓扁,然後遞過來給我,讓我把它塞進背囊裡。然後我們各自換上乾淨的衣服,Y 到梳妝枱前簡單的化了個淡妝。此後我們在房間裡吃小食、抽煙,等待著夜慢慢的沉下去。這段時間,我們一直保持沉默。

我答應了Y要幫助她,去到完成清場的碼頭,在那裡讓她永恆的感受到存在。Y 並不相信所謂的永恆,所以我當時不明白她的意思,甚至有起了怨念。直至現在,我才想起了一個患癌的花農的事,他在一夜之間折去了滿林的鮮花,卻是為了倒算春天的來臨。的確有點可笑,然而他又不得不這樣做。

時間像樹根一樣蠕動,等到Y示意我要行動,我已伏在窗邊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夜深的城市還繼續活著,在沒人行經的十字路口,紅綠燈公式化的轉換,一條無人的扶手電梯伸進某個入口。我們行經幾個街口,穿過一條隧道,潛入封鎖了的碼頭。事實上,我一直也不知道我們是如何避過監守者的耳目,一切都比我想像的來得省勁。

清理完的碼頭還留下不少石像的碎屑,地面佈滿一個又一個的坑,像回春時天花板的倒汗水一樣。

我們為對方脫去衣服,然後我拿出枕頭,和她在較大的一個坑中躺下。她叫我閉上雙眼,為我講述一個有關於坑的故事。故事是說一隻逃出飼養者家中的瀕死的貓,它四出尋找一個裝滿水的坑,希望把自己埋在裡面。

當我再次張開眼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進入了她的身體,走入了一條巷子裡,那裡有雨,有點濡濕。光線之下,影子就迅速相疊起來。我踏著地下的水坑在裡面跑了起來,搖搖晃晃的,然後抽搐,影子持續地膨脹。然而,當我快要走到巷子的盡頭,燈突然給關上,一切便急劇地軟了下來。

我在迷糊間彷彿看見了一隻淹死的貓。

那晚,我們並沒有如願,在做愛的途中變成一對活物石像,永恆的感受著彼此的存在。在醒來後,她就已經消失了。我想不起之後發生過的事,只記得當時碼頭的風很大,地上那些石碎都給捲了起來。

「或許註定消失的事物,就像軟塌塌的線條一樣無可救藥。」忘了是誰說的。

Y 消失了的那天,政府開始移去城市裡所有的柱像,而我就替代了Y的位置,四出去辨明那些柱像。Y 真正尋找的是甚麼,我並不清楚,而我之所以會這樣做,可能只是為了尋找Y。

辨析柱像並不是輕易的工作,因為不是所有的像都有屬於它的名字,有的只歪歪斜斜的刻著幾個難以看清的數字,有些甚至連一個符號也沒有,草率的豎在那裡。除此之外,我發現根本沒法為它們分類,有的柱像明顯的表示紀念,但更多的是意義不明。

後來,我在第二十八街的盡頭發現了一座女體石像,除了乳房之外,它甚麼也沒有。我好像聽見Y那微弱的笑聲,亦猜想出它挖掉其他身體特徵的意圖,所以我有點懷疑它就是Y。我把它的形狀畫在一張隨手拈出的紙上,然後名命為Y。

其實我不確切的相信它就是Y,或許Y從未存在。

但在另一個早上,警員正準備移去Z城內最後一座石像。我走到從前屬於碼頭的位置,把畫上Y形狀的紙摺成小船,放到海面上。


〈行裝過多的逃亡者,以及其路線〉

本文獲第四屆大學文學獎小說組嘉許獎

那裡有種依附著黑夜的空白。

        我已經想不起是第幾次發現這空白,乃至於忘記了是第幾次聽他講述那些行裝,以及那一條路線。我只知道每當他試圖說明那件有關逃亡的事,那份空白就有意無意地向我逼近,直至淹沒整片天空。所以我一早認定,他的說話本身就包含空白,就像臍帶包含腐朽而婚介包含罪惡。

     又由於太過在意那空白,以致忽略了他說話中的種種細節。我多次想自我覆述一次他那件事,卻幾乎陷入失語的痛苦,落得如家貓一樣的目光。後來,我想起了一位花農的事,他折下了一林的鮮花,就為了倒算春天的到臨。然而我又不得不這樣做,就像在大海裡抓一把沙來穩住身子。

     終究戳破了多少張僵持的臉,我才好不容易地說出以下的一段話,雖然盡是零散的,毫無邏輯的,亦免不了墮入無意義的必然,但或許空白本身就已經權充著其中的意義。

(一)     出發

       是一張體積過大的長凳,他就橫臥在長凳上睡著。凳後是一面白灰色的牆。光線太暗。斷斷續續的聲響來自幾棟平房外的一個沒車行經的交匯處。時間約莫是凌晨三點。他逃出來後便行經幾個街口,穿過一條有露宿者的隧道,遇見一個醉酒漢,以及一個正在收拾攤檔的報販,最後來到這個車站。至於逃走的方法和細節,就算我怎樣追問,他都不肯透露。

      有一隻黑貓把他推醒,又走了起來,在凳下來回躍步,他那雙半張半合的眼就一直緊跟著。黑貓最後在月台的邊陲駐足,張大了瞳孔,以觀察一頭怪物的眼光望他。「不要直視黑貓的眼睛」他是這樣告誡我的,「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會從牠眼裡看到些什麼」。而他看見自己走入了海裡面,把身體匿藏起來。Y地一直有這樣的傳聞,當貓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就會經由一早準備好的洞穴離開,走到山的對面,把頭埋下海裡。Y地的人都對此習以為常,所以當家貓消失之後,都遵照慣例地抱怨幾句,然後到寵物店新置一隻。這當然是他到達Y地後才知道的。

      在貓消失的盡頭,走來了一個年老的乘務長。乘務長有一張模糊的臉,滿頭白髮,又或是因為面目的過分欠缺,才會讓人有滿頭花白的印象。乘務長告知他,下一班將是通往Y地的單向列車。然而對於目的地,他並不感興趣,反而單向列車這個名稱更能引起他的注意,所以多次提出疑問。乘務長沒有理會,只從褲袋抽出一疊車票,撕下一張,草草寫下了班次和座號,那張模糊的臉仍然不帶有表情,就像在麵粉上畫出的一樣。

     示意列車到站的笛聲響起,乘務長撲滅了第二根將盡的香煙,並無特別的列車終於駛進車站。他忍不住再次詢問有關列車的事,乘務長才不快不慢地作個簡單的說明。最新式的列車,政府決定添置時惹了不少的麻煩,後來聽說是經由某些途徑解決的。每扇窗上都慣常浮現地出一種面孔,稱上不有別緻的色彩。最特別的是呈圓形的循環路線設計,全自動駕駛,沒有所謂的偶然性。

     臨行前乘務長又對他說,「我想我是不得不告訴你的,車站附近並沒有黑貓。」把話說完後,乘務長就轉身離開,不帶表情。然而,乘務長並沒有告知他單向列車的真正意義,列車打從一開始就注定重返。

(二)     交換

        他再次看到那一片用以匿藏身體的海是在Y地的一位陌生女子的床上。女子將他領到房間去,他就一直在昏黃的燈光下跟著女子的背影。女子穿著一件鮮黃色的連衣裙,而女子卻堅稱自己穿的裙子是白色的,他因而覺得自己患上了色弱症。

      房間裡面有一扇窗,女子走過去把窗推出,然後就以期待的眼神望出窗外,但窗的外面是一堵密閉的白牆。

        女子患上的是失眠症。女子要他把房子想像成最濡濕的街巷,然後把巷內的燈逐一亮起,但他找不著開關的按鈕,女子就忍不住笑了幾聲,把雙手放在他腰間,靦腆而熟練地幫他一把。光線之下,事物的影子就迅速膨脹起來,然後相疊,這讓他更為在意那一扇有牆的窗,以致忽略了手背對於撫摸的渴望,以及那一張臉。燈逐一被撲滅之後,他選擇在肚臍上結束。但他竟然後悔了,因為肚臍讓他想起了臍帶,而臍帶又讓他不禁想像出一種被閹割的感覺。

   「我想吐。」他說。

   「只要按捺著嘔吐感才能入睡,醫生是這樣叮囑咐我的。」女子說。

     他別過臉來,不再注視那扇窗。他和女子隔有一個鼻子的距離,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女子的臉。女子在流淚,淚珠在臉上淌開,他這才發現女子的臉是一片海。

      女子沒有要求他付費,只表示希望交換彼此性器官上的一條毛髮。他答應了,伸手接過女子隨手折下的陰毛。當女子入睡後,他就離開了,而他的行裝就此添上了一條不屬於自己的毛髮。但後來,他才發現自己的陽具上從沒長出過毛。

(三)     紅綠燈

      當他聽見交雜的紅綠燈燈號聲,他就發現了偏頭痛的根源所在。他忍住痛楚走了過去。

      那是一條迂迴的公路,公路兩旁相間豎著一盞一盞紅綠燈,估計是替代了樹的位置。在交匯處的中央,站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子。由於黑夜的色調太濃,讓人一時間難以將男子從黑夜裡分辨出來。

        他站在欄杆前,看著男子不斷地向無車行經的公路揮動發光的棒。當男子用棒向左邊劃出第三個半圓,他就忘記了自己要往那裡去。男子走過來告訴他,自己為了求職而從另一個城市來到Y地,當發現這條公路後,便自願留下來,替代原先是紅綠燈的位置。

     「沒有我的話,交通就會大亂」男子是這樣堅信著。

        男子似乎看出了他的迷茫,又刻意提醒他:「跟著貓的氣味走,你就能夠走到山的對面」,「我原本想邀請你留下,你有這方面的天份,像我一樣。不過我相信那裡會是個更適合你的地方。」

        男子又在離開之前,壓低了嗓子說,「不要相信Y地的人」。

        他不明白這些話的含義。

(四)     貓血

     「父的身上帶有貓腥味,是從父在傳道人的口中得知有瘋子到處斬殺幼童的事開始。父每月都會遵照傳道人的吩咐,從不知什麼地方把新鮮的貓血弄回來,然後塗上門楣。我起初還對父的好意感有一絲的快慰。直至我在父床腳發現他藏起來的小刀,我就可以肯定父在夢裡有殺死我的念頭。」他這樣對我說。

        向山神獻上親生稚兒的鮮腦漿在Y地是很常見的事,這是他憑貓的氣味判斷出來的。Y地有一股強烈的貓腥味,他一抵達,這股氣味就已經深入他鼻腔,卡在喉嚨深處,帶來一陣暈眩。他為自己對貓味的不適應感到極奇驚訝。

      他又發現自己想不起任何一張屬於 Y地的人的臉,甚至懷疑Y地的人是沒有臉的。Y地的人幾乎都戴上口罩,只露出如同兩個沼澤的眼睛。有人歸咎於把整個城鎮圍了起來的漆黑而高厚的工廠。他相信這只是那些父親集體創作的謊言。

(五)     塑膠袋

     他在尋找方向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需要一個破了的塑膠袋,並帶它到那一片海。

    「娘說父是不帶有名字地從海上來的,所以娘每次和父做愛時都會把自己想像成一艘船,甚至懷疑我不是自己和父所生的。」

    「懷孕之後,娘就開始發現大大小小會漏水的孔,所以在購物的時候總會把破爛的塑膠袋收集起來。娘起初只是把屋子內突出來的地方用破了的膠袋包妥,後來擴展到自己的身體,以及屬於我的一切物件。」

   「自從娘清洗過我藏在床邊的內褲之後,娘就警告我不可以和異性接吻。」

   「娘是個穩妥的人,總能準確判斷物件和破膠袋的數目,不會有所遺漏。但父卻經常報怨娘是個不穩妥的人。」

   「娘死去的那一年,城市剛實行了膠袋徵費的政策。」

   「Y地是沒有膠袋徵費的。」

    他又這樣對我說。

(六)打火機

    他忘記了自己在躲避甚麼,甚至忘記了逃亡的原因。

    他只記得有人在天台等他,但他想不起那個人是誰。天台的地板是濕淋淋的,中央豎著一棵樹,再想清楚,那原來是一個有翹翹板的公園。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可以看見一個泛白光的圓月,而身著囚衣的自己就坐在裡面。

    有人說他有罪。一隻老鼠從渠道口鑽了出來。他和異性接了吻。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坐在酒店的床上寫日記,電視機播放著色情錄影帶。他推門出來,車子就已經駛入市區。又有人給了他一巴掌。他付費買了一個破爛了的塑膠袋。又有人將他鎖在一個有霉臭的衣櫃裡,他把名字刻滿整個衣櫃。他發現名字不是他的,然後咬破了自己的嘴脣。

    他忘記了自己為甚麼要逃亡,直至他從口袋摸出一包香煙,他才驚覺自己有吸煙的習慣,但他找不著打火機。

    Y地是禁止接吻的,亦禁止售賣打火機。

(七)異變

    當他悄悄走進了在街道另一端的隧道,他就認定自己變成了一隻黑貓。他憑背後的漆黑照見出自己的模樣,與一般的貓無異,只是找不著自己的嘴巴。對於突如其來的變化,他沒表示出任何驚恐或是抗拒,反而因為減卻了吸煙和接吻的慾求而感到興奮。

    他就按著本能,爬走到隧道的盡頭,順著深藏在Y地的管道走到山的對面。

   「山的對面有一片海,當貓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就會經由一早準備好的洞穴離開,走到那裡,把頭埋下海裡。」Y地的人是這樣說的。

     但他在山的對面只看見一個乾枯了的海,只剩下一個廣大的深坑,彷彿是一張破爛了的塑膠袋。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Y地最後一隻貓。


夜,乃至於虛妄

刊見於文學刊物《支流》

問你甚麼叫做虛妄?你轉身離開,背上是無數個發白的瘡。當它們混為烏有,夜亦降臨。

「不是所有嘔吐感都可以準確投進空瓶子」

那人在脫落了睡眠的床上,推門。以為是一個世界,卻走進一間房。無光,方方正正的黑。左側有窗,推開,外面有另一堵牆。未竟事的人以此鑑照,臉是那枯了的海。

「只有抵住嘔吐感才可安穩入睡」

趕回家的人從夜色中看見一個逆行的身影。當男子穿了再多的衣服也不足以讓自己填滿一個坑,就如色弱的騎士帶上一樽有光的水越夜出航。一艘船駛出了,無帆。有人把浪花想像成啤酒泡,但暈眩與浪波無關。

「嘔吐不是病患」

那天的夢話竟成了徹夜未乾的髮。潛行的影包含在最濡濕的巷子內,為一盞燈所追擊。被閹割的人藏匿於帶霉臭的衣櫃,刻出一個名字,又旋即忘記了它的所屬。若以一幅畫海的圖作為自畫像,他不過是過大的坑,又或是有栓塞的瓶。

自你離去以後,那便是更深的一片海,沒所謂的夢沒所謂的黎明。


你的房子

刊見於《明報》

你的房子濕重

搖晃,於某一片意義不明的海

水紋在牆身滲出,如那夜的沼澤

蔓延,於我的足踝逆流

雨聲趨近,終要落在房間裡

打濕了一條我剛為你洗淨的裙子

我透過鏡

看見那些雨點有自閹的顏色

赤裸且泛白

一如我一如初脫母體的嬰胎

那樣的濡濕那樣的羞愧

我便曲腰抱膝,身體摺疊如衣服

再次躲進你床尾的衣櫃

混同為一件不起眼的襯衫,附於霉菌

連衣櫃也即將傾瀉

一隻失翼的鳥在水中涉足

靠在門邊屏息

想聽出缺席的腳步聲

那天你拉開櫃門

用油漆脫落的皮箱帶走幾件行裝

並遺失在某一片意義不明的海

我的褲管就此沾濕

直至水深過肩

我才想起自己未有到訪過你的房子

而你的城市亦未曾有雨


聯絡電話

6859-3620

校舍位置

太子長豐商業大廈(大子地鐵站E出口步行5分鐘)